1月29日—天使或魔鬼？哈柏的悲劇人生
1934年1月29日，德國化學家哈柏（Fritz Haber）猝死於瑞士一家旅館房間裡。日後人們將議論他究竟是造福人類的天使？或是殺人無數的魔鬼？
《人口論》的預言
英國學者馬爾薩斯 (Thomas Malthus) 於十八世紀末發表《人口論》，認為人口以幾何級數快速成長，但糧食的產量卻只能以等差級數增加，絕對趕不上全體人類所需。若不設法抑制出生率，未來饑荒勢不可免。馬爾薩斯並非危言聳聽，尤其進入十九世紀後，工業化帶動經濟繁榮，醫療衛生也大幅改善，人口增加的速度更是遠遠超乎農產品的增幅。
農業生產最主要的瓶頸就在於氮肥嚴重不足。氮是植物生長的重要營養元素之一，但植物無法直接吸收大氣中的氮氣，在自然環境下，必須由閃電或土壤中的微生物將氮氣分解，轉化為氨 (NH3，俗稱阿摩尼亞) 後，才能被植物吸收。要提高農作物產量就必須施肥，當時只能從含氮量很高的動物糞便或硝石中獲得天然氮肥，但天然氮肥數量有限，所以馬爾薩斯才憂心忡忡。
不過《人口論》發表時，全世界人口約莫10億，至今已達79億，為什麼並未發生馬爾薩斯所預言的糧食危機？哈柏就是改變這宿命的關鍵人物。
哈伯法
哈柏於1868年12月9日出生於普魯士一個猶太家庭，兩年多後，普魯士結合其它德意志邦國成立德意志帝國，具有強烈愛國情操的哈柏自小在身分認同上，認為自己是德國人的程度遠遠大於是個猶太人，還受洗改信基督教。
哈柏的母親在生他時難產而亡，不知是否因為這樣，父親與他的關係一直相當緊繃。哈柏於1891年取得化學博士學位後，應父親要求回家繼承家業，參與化工廠的營運，但兩人衝突不斷，父親才死了這條心。第二年哈柏就重返校園做博士後研究，兩年後在大學擔任助理，踏上學術研究之路。
1908年，哈柏發明後來以他為名的「哈柏法」(Haber process)，將氮氣跟氫氣以1:3的比例混合，施予高溫高壓（攝氏400 度，200大氣壓），用鋨當催化劑，成功製造出氨氣。只不過鋨是非常稀有的金屬，無論是數量或價格的因素，仍然無法大量生產氮肥。
不過德國化學公司BASF仍看好哈柏法的潛力，向哈柏買下此一製程專利。之後工程師博世 (Carl Bosch) 帶領團隊，試了兩萬多種配方，終於在1910年找到一種由鐵、鋁、鈣混合而成的催化劑，可以用來取代鋨。由於鐵、鋁、鈣這三種元素含量豐富，容易取得又價格低廉，哈柏法終於得以工業化，用來大規模生產人工氮肥，從此氮肥要多少有多少，徹底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。
火藥與毒氣
哈柏因為讓無數人得以免於饑荒的巨大貢獻，於1918年獲頒諾貝爾化學獎。諷刺的是，哈柏法也造成了無數傷亡。這是因為現代火藥的基本成分硝酸銨也可以用氨製成，因此當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，BASF 所生產的氨並未用於製造氮肥，而是拿來製造火藥，供德軍在戰場上使用。
當然，科學家的發明會被如何運用，並非科學家所能掌控，本無需為此承擔道德責任，然而具有狂熱愛國主義的哈柏卻更進一步做出令人非議的行動。他向政府主動請纓，研發氯氣、光氣、芥子毒氣等致命毒氣，還於1915年4月親自到前線指導軍隊使用。化學武器果然威力強大，短短幾天就造成數萬名敵軍傷亡。
哈柏立下大功，德國軍方隨即於5月2日授予他上尉官階，並為他舉辦慶功宴。不料當天晚上，哈柏的妻子克拉拉（Clara Immerwahr）竟在家中後院用哈柏的配槍舉槍自盡。克拉本身也是化學博士，由於她曾表態反對研發化學武器，不禁令人猜想她是否以此向丈夫死諫？
無論如何，哈伯並未因此改變想法，甚至第二天仍按既定行程前往東部戰線，用毒氣對付俄軍。哈柏認為使用化學武器並沒有比較不人道，還曾義正嚴詞的說：「和平時期，科學家屬於全世界，但在戰爭期間，他只屬於他的國家。」
夢碎
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，戰敗的德國揹負鉅額的戰爭賠款。愛國的哈柏為了替國家尋找財源，把腦筋動到取之不盡的海水，企圖從中提煉出黃金。他鍥而不捨努力了六年，才承認海水中的黃金含量遠遠低於原先預估，放棄這徒勞無功的研究。
納粹掌權後，於1933年明令禁止猶太人在大學與研究機構任職，但畢竟哈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貢獻甚鉅，因此未被波及，仍能繼續擔任威廉皇帝物理化學研究所所長。不過所內其他猶太籍的同僚就無法倖免，一律都要開除，哈柏狠不下心，也保護不了他們，索性主動請辭。
眼見納粹反猶的作為越來越強硬，哈柏明白自己在國內終究難以立足，於是在八月帶著破碎的心，黯然離開他所熱愛並為之奉獻一生的德國。他輾轉停留巴黎、西班牙、英國等地，試圖找尋安身立命之處。剛好英國的猶太裔化學家魏茲曼（Chaim Weizmann，二次大戰後成為以色列第一任總統）正要在巴勒斯坦創立一所研究機構，便安排他前往任職。孰料哈柏在瑞士轉機時，因心臟病發而於1934年1月29日猝死在旅館房間內，享年65歲。
餘波
但哈柏家族的厄運尚未結束。他多位親人死於納粹集中營，毒氣室所用的齊克隆B（Zyklon B）正是根據哈柏當年研發的毒氣而來。他的兒孫雖成功避走美國，卻未能善終。當年他的妻子克拉拉舉槍自盡那晚，12歲的兒子赫曼最先發現，目睹了母親在血泊中嚥氣，沒想到30年後，赫曼也步上母親後塵，於1946年自殺身亡。
赫曼的長女克萊兒也是化學家，原本在芝加哥研究氯氣的解毒劑，但1949年蘇聯成功試爆原子彈後，美國緊急將氫彈研發列為優先項目，克萊兒被告知她的研究必須擱置，不久後，她即服氰化物自盡。
哈柏的歷史定位極具爭議，他發明的哈伯法造福全人類，但另一方面，他又義正辭嚴地發明並使用毒氣，大規模殺死敵人（話說回來，原子彈不也如此？）。他是個狂熱的愛國者，但納粹執政時，他還是良心未泯，不願為虎作倀。無論如何，哈柏悲劇性的一生，突顯了科學家的一念之間，會造成多麼不同的影響與後果。
參考資料：
- Fritz Haber – Wikipedia
- Clara Immerwahr: A Life in the Shadow of Fritz Haber | SpringerLink
- 《為第三帝國服務》，菲利浦·鮑爾著，麥田出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