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9日—當代醫學桂冠詩人

紐約的貝絲亞伯拉罕醫院（Beth Abraham Hospital）內，有60位臥床多年的病患始終不動不語，甚或陷入恆久的沉睡。他們並非植物人，而是罹患嗜睡性腦炎，時光流逝，他們的生命卻像被施了魔咒般凍結住了。

神經科醫師薩克斯（Oliver Sacks）於1933年7月9日在英國出生，當他1966年來貝絲亞伯拉罕醫院任職時，已相當有臨床經驗，卻仍被這景象所震懾。隨著時間過去，他對這群病患的同情有增無減，卻又束手無策。

1969年2月，一篇論文讓他看見一絲曙光。希臘裔的克齊亞醫生（George Cotzias）讓帕金森氏症患者服用左旋多巴（L-Dopa, 多巴胺的前導物質），獲得相當顯著的成效。薩克斯雖然不確定這對嗜睡性腦炎是否也有效，但這兩年多來眼見幾個病人陸續死亡後，他決定還是放手一搏。

結果藥效相當顯著，這些病人彷彿靈魂重生，就像是木偶突然有了生命。不過左旋多巴並非一勞永逸的萬靈丹，各種副作用也接踵而至，薩克斯不時陷入是否繼續投藥的兩難。他在醫學雜誌上如實詳述病患接受治療後的反應，不料卻招來質疑與批評。他試著整理成充滿數據與圖表的傳統論文，投稿至醫學期刊，也石沉大海，於是他開始以文學的筆觸書寫這些病患的真實經歷，於1973年出版《睡人》一書，反而得到許多讚譽，後來還拍成同名電影。

薩克斯延續這樣的寫作風格，隨後數十年不斷將經手過的真實案例書寫成書，包括《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》、《火星上的人類學家》、《看得見的盲人》、……等等。書中呈現種種看似正常，實則腦部損傷而心智嚴重扭曲的病患，例如患了回溯性失憶症的迷航水手、失去左邊概念的人、失去深度的人、失去色彩的畫家、……，彷彿開了一扇窗，讓我們得以一窺各種出人意表的心靈樣貌。

薩克斯除了透過這些案例，讓人們省思心智的本質，他也勇於提出不同於主流科學的觀點。

自從1861年發現大腦中與語言表達有關的布洛卡區後，科學家競相將探針伸向大腦每一吋表層，以找出對應到各種感官知覺或心智運作的特定區域。但薩克斯並不贊同「功能區域論」這種機械觀，因為這意謂著腦部損傷就是功能不全、就是失常、是一種瑕疵，但薩克斯認為「無論頭腦的功能遭遇到任何缺陷或失序，都能建立起一個合於邏輯的自我與世界」。

的確，他的病患並未因大腦的損傷而一蹶不振，而是和我們一般人一樣，也都擁有渴望、勇氣與堅持。他們會自我調適以因應環境，甚至在感知受損的限制下發揮創造力，在絕望中找到心靈的寧靜與自由。正如薩克斯所說的，這些病患其實是經歷一種蛻變，而「蛻變形成的另一種存在狀態是另一種生命形式，並不因為它的與眾不同，而稍減一點人的本質」。

薩克斯自身的經驗或許讓他對這些病患更加感同身受。他自己也有嚴重的臉盲症，因而羞於和人打交道。他還是個同性戀者，曾被母親斥為「怪物」，加上人們有意無意的歧視和恐同症，他終其一生都在壓抑自己的性取向，直到2008年遇到真愛，才得以擺脫長久的孤獨，擁抱真實的自我。

不過薩克斯直到2015年出版的自傳中，才公開坦承自己是同性戀者。這年的8月30日，他即因癌症過世，享年82歲。《紐約時報》稱他為「當代醫學桂冠詩人」，他的著作為醫學界及一般民眾都帶來極為深刻的啟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