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18日—提出「典範轉移」的人
1947年,哈佛大學校長柯南特(James Conant)打算開一門通識課程,親自講授科學哲學與科學史。身為化學家的他,認為最好有個對物理學足夠熟稔的人來幫忙備課,第一時間便想到正在攻讀物理博士的孔恩(Thomas Kuhn)。這個學生在大學部時就在校園刊物上展露文采,令他印象深刻,絕對會是這門課的最佳搭檔。於是他邀請孔恩來擔任助教,沒想到因此改變了孔恩的人生道路,也催生出一個科學哲學的重要學說。
孔恩於1922年7月18日出生,大學就是讀物理系,當然相當清楚最早的物理學要從亞里斯多德講起,但是當他為了準備教材,而首度翻閱亞里斯多德的《物理學》原典時,卻發現很不容易理解。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樣一個物理學本科的博士生,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掌握幾千年前的原始科學,怎知亞里斯多德自成一套的世界觀卻令他不得其門而入,猶如原始部落充滿隱喻的神話令人費解。
孔恩後來試著拋下既有的現代物理知識,用亞里斯多德的眼光去思考,才豁然開朗。他也因此悟出不同世界觀就會以不同角度詮釋事物;而一模一樣的詞彙,所指涉的的東西也可能根本不一樣,兩者猶如身處不同宇宙。「不可共量性」這個體悟,將成為他日後挑戰傳統科學史觀的核心概念。
1949年,孔恩取得物理學博士學位,但他已決心改變研究方向,正式在哈佛大學教授科學史。不過這門課在當時並不受重視,孔恩在1957年申請終身職被拒,只好接受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之邀,同時在哲學系與歷史系任教。四年後,孔恩升為正教授;這幾年他也完成了醞釀許久的科學史論述,於1962年出版震撼學界的巨著《科學革命的結構》。

孔恩發現科學史上大部分時期都是他所稱的「常態科學」,也就是某種觀點、理論或價值,在取得科學社群的共同認同而成為典範之後,科學社群的新舊成員就都會以此典範為中心,遵循相同的方法、使用共同的語言,有效率地探索新的知識。一旦出現與典範不符的異例,通常不是質疑典範有誤,而是懷疑研究者的方法或工具有問題。直到更多異例出現,成為不得不正視的危機,才為科學革命提供契機,由截然不同的新理論取代舊典範,成為新的典範,再如此不斷循環。
因此科學的發展並非傳統以為的循序漸進、像積木般層層堆疊,逐步累積成高塔。相反地,真正跳躍性的進步往往是打掉重練、另起爐灶,甚至是用與原來完全不同的新型積木。這就是新舊典範之間的不可共量性,兩者的觀點、架構、語言都不相同,所以沒有共同標準可以衡量對錯。行星模型從托勒密的地心說到哥白尼的日心說,或是物理學從亞里斯多德到牛頓,再到愛因坦的相對論,就都是新典範取代舊典範的例子。
《科學革命的結構》在學術界掀起巨浪,引起正反兩極的評價。支持者讚譽孔恩掌握了科學進展的歷史脈絡,發掘出自然科學相較於其它社會科學,為什麼有明顯進步軌跡的原因。批評者則認為科學發展常有混雜與交錯,根本不像孔恩的一刀切那樣;或是指責孔恩將「常態科學」階段的科學家貶抑為盲從暴徒,而典範沒有對錯、是由科學社群決定取捨,豈不暗指並沒有客觀真理!’
面對這些批評,孔恩極力辯解本意並非將科學革命當成「暴民政治」,自己仍相信科學的進步。但諷刺的是,許多支持者也是扭曲了他的原意,例如科學相對主義者就援引他的理論,主張科學是主觀的,是少數菁英基於利益、權力與意識形態所塑造出來的。而「典範轉移」一詞更是滲透到各領域,從政治宣傳到企管顧問,人人都在高喊「我們實現了典範轉移」。
孔恩於1996年因癌症過世,享年73歲。他留下的思想遺產無論是好是壞,至今仍深深影響著社會不同層面。
